伊斯坦布尔掠笔,伊斯坦布尔的纯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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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部书的语调像顽皮孩童赌气似的,拗着常理叙事,有时又像唠叨妇人扯家常,细细数落。参观伊斯兰艺术博物馆,驻足展柜中细密画前,流转绚丽,一味富皇、百般妩媚,想到宫廷肃森,想到闺阁妩媚。刚读过的帕氏文字,此刻神奇地在眼前闪过,恍然有悟。帕慕克给了小说主人公一个让我感到惊讶的身份细密画家,几乎每一章节都有画家、画面、细密画的字眼,图像感十分抢眼。

到伊斯坦布尔,我们一直在打听一个隐藏在小巷深处的博物馆,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慕克根据自己的同名小说《纯真博物馆》所再现的同名博物馆,我们用去了两个多小时,出租车司机一路走走停停,询问路人,向同行、小商店老板打探着博物馆的具体地点。驶过了横跨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的大桥,拐来拐去,上坡下坎,好不容易在伊斯坦布尔老城的贝伊奥卢区的古董一条街,达尔戈奇契柯玛泽街2号,找到了《纯真博物馆》。

曾经非凡的帝国之都,曾经海陆丝绸之路的交汇点,它感染世界的魅力,今天,被横跨亚欧大陆大桥下的海涛所再次激荡。

小说2006年在国内出版发行后,从2008年到2012年,帕慕克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,亲自设计绘图,亲自任馆长,里面的每一个展区,每一件展品,都是由自己收集整理,撰写说明,亲自参与布展,忠实再现了书中各章节所涉及到的一切,用帕慕克的话说:我们的日常生活是值得尊敬的,这些日常物件需要留存下来,这并不是对过往的缅怀,这是对普通人和他们生活中物件的记录。83个小展区,对应小说的83章,帕慕克做了一次自己小说的导演,再现了小说中描写到的一切。小说的跨度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开始横过了半个世纪,正是借助这些场景,重新唤起了人们对小说的阅读热情,帕慕克打算在纯真博物馆坚守到人生的最后岁月。

去年夏天世博会,上海历史上最炎热的日子。暗红色外墙土耳其馆的咖啡座里,冷气透爽,神奇的会算命的土耳其咖啡和放映着的介绍伊斯坦布尔风光片,已与眼前所见叠成一片。

走出《纯真博物馆》,我看到两只流浪猫。一只皮毛光亮的黄毛猫和一只蓬蓬松松的黑花猫,它们亲密地交谈着,慢慢穿过小巷,消逝在屋子的转拐处。这时,另外一只白猫又出现了,这些来来往往的各色小猫构成了一道道流动不息的风景和气息,使《纯真博物馆》充满了纯真和生机。

下榻宾馆名为PICASSO的餐厅墙上,挂着《格尔尼卡》(复制品),好熟悉的画面。十多小时的行程,顷刻觉得并不遥远了。窗外不远现出已有1500年历史的古城堡轮廓。

在阅读《我的名字叫红》的时候,我觉得帕慕克是一个非常睿智的作家,他对土耳其的历史人文和驳杂多元的欧亚非文化有着深刻的了解,他的作品构思精巧,密布着纵横交叉的网。在阅读的时候,我们必须拿出猎人追踪猎物痕迹一样的耐心来细致跟踪寻觅,行文的时候,他却像在绘制土耳其传统的细密画一样,每一笔都做到了缜密认真,有着一种独具的匠心。

想起出行前签证需交数张小照,其实,只几分钟便可搞掂。去得指定照相馆,年轻摄影师摆弄着熟练的动作,连三脚架都懒得支起,眼皮跟着闪光灯一眨,不再有摄影师头钻进遮光黑布中反复调试镜头的仪式感。作为顾客,你坐在那,倒像是占用了他忙来忙去的工作时间。接着,在摄影师的电脑前看鼠标轻击,框住脸的轮廓,消去自己头发上多余的高光(也可能是几缕白丝),瞬间将实际不太洁净的背景换成护照上所需的色彩,顺带抹去了不及梳理虚松的发丝。三下两下,你的形象变为护照上需要的样子,成为数不清文件编号中的一个。这个影像,将在海关与你的面容相互证明是商人是游客还是访问学者什么的。每个人都如此被转换成各类编号有序地排列组合,确定出社会中的身份,最终,锁定在不知放在什么地方的一个文件夹中。

作家用了几年的精心构思,创作出了一部600多页的长篇小说。帕慕克对自己的长篇小说《纯真博物馆》曾经这样说过:“这是我最柔情的小说,是对众生显示出最大耐心与敬意的一部”,书中的主人公凯末尔在失去自己的恋人芙颂后,依然爱恋着芙颂爱过的、甚至触摸过的一切,是一个十足的情痴,他用了15年的时间,走完了1743个博物馆,创造出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《纯真博物馆》。帕慕克在小说里叙述了一个古老的爱情与阶层冲突的故事,深刻地反映了伊斯坦布尔半个多世纪的人生百态,一个纯真博物馆不是为了纪念芙颂,而是为了珍藏伊斯坦布尔。

清新空气中的伊斯坦布尔,续接上了帕慕克小说中的民生图景。我已身在旅游点小贩手中晃着ISTANBUL中文版小册子里的风景之中,似乎眨眼之间完成了对陌生空间的度量,带着海风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。

土耳其最大的城市伊斯坦布尔也是世界上唯一连接欧亚大陆的城市,因其悠久的历史,多元的文化,从来都是全世界的学者和游客们的向往之地,从古罗马,拜占庭,奥斯曼,到土耳其共和国的建立,从古风萧瑟的城堡,到金戈铁马的血雨腥风,到国父凯莫尔精神的弘扬,在这里都可以找到见证。这里还可以见到规模宏大的寺庙,它兼收并蓄,汇总了欧、亚、非三大洲各民族的思想、文化、艺术之精粹,成为东西方文化的一个重要交汇点,40多座博物馆,20多座教堂,450多个清真寺,可见它的丰富灿烂,绵绵不绝。

(五)

到了面前,你也不会轻易相信它就是一幢博物馆,因为它在一群低矮的建筑群中,实在毫不起眼,和紧挨在一起的普通民居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。唯一能够区分开来的就是屋子的颜色,这幢始建于1894年的三层小楼,重新涂抹上了土红色,仿佛中国的古寺庙。从外观上看,博物馆就是一间普通的铺子,一道仅容一个人进出的小门,从门外只是一步就跨进一楼展室了。转到右面,就可以看到墙壁上密密麻麻钉着的4213个过滤嘴烟头,这是书中的主人公芙颂抽过后留下来的,上了二楼,三楼,顺着小说的程序,我们可以看到芙颂用过的所有物品,从发卡,烟灰缸,香水瓶,手帕,胸针等上千件。帕慕克把书中写到的所有物品,都摆放到这里一一呈现。

细看地图,不难发现,远东日本、西亚土耳其扼亚洲东西两端。受欧洲工业革命文明进步的影响,上世纪初,近东和远东,东西两端靠海的土耳其和日本不约而同先后提出了脱亚入欧的国策,表明了地缘政治变动趋向。亦从易俗之细处看出其竭力推行欧化的用心,一方面显示出步趋世界潮流,重新确立文化身份的强烈意识;另一方面,也勾勒出两国战略地位之显赫。至今,仍随处可见伊斯坦布尔作为国际化都市应有的清晰轮廓。欧罗巴生活方式小布尔乔亚的情调,通过电影、小说、绘画和音乐开始影响地球上这个广袤的大陆。

《纯真博物馆》正是这种天才和匠心的结合,我们看到那个情痴凯末尔在上千个博物馆中出入奔走的身影,我们甚至能感受到那个凯末尔就是作家帕慕克本人,凯末尔就是帕慕克,那个失去的芙颂就是帕慕克失去的一位刻骨铭心的恋人。正是这种弥漫在忧伤哀婉中的心境,才有了《纯真博物馆》的诞生。在欧亚连接交汇点上建造一个博物馆,用一部小说的实景,为伊斯坦布尔增加一所珍藏历史和文化的博物馆,实在是一种创造。有评论家这样说,帕慕克依托凯末尔的激情,帕慕克对时间欲望及其占有进行了一场睿智的沉思,这其中富含作者年轻时代生活城市的细节与意涵,国产品牌,街道,阶层间,传统与现代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,吸纳进了《纯真博物馆》,完成了对伊斯坦布尔半个世纪以来的保存。

导游介绍说伊斯坦布尔坚持保留城市的历史痕迹,其规定甚至苛刻到不许随意多钉一颗钉墙上。大家听后,难免对自己居住的城市规划与建设品评挑剔一番。伊斯坦布尔习惯这种不变并为之自豪,于是,世界文化遗产理所当然地授予了这整座城市。欧洲文化之都也在严格的遴选中,作为了这座城市的文化身份。世界各地的游客都乐于来到这座城市,站在西亚边界举目隔海的欧洲,也站在欧洲的海角迎面从亚洲大陆吹来的海风。无论何处,清真寺的塔尖总是最高点。当年君士坦丁大帝受神的旨意,择扼欧亚咽喉毗邻大海之地,定都于此,激荡起征服世界的雄心。

随处可见的伊斯兰书法像流畅的折戟,我读不懂上面写的字,但我肯定知道上面会写些什么。帕慕克的小说如同细密画,不会在意你看不看得下去,他完全相信你会被细密构成的宏大叙事感动,故专意于细眉小眼的繁复编织成谜一样的图案,顺带真实地讲出不幸和万幸的故事。

北京,短暂停留。在儿子书架上竟看到了帕慕克小说中译本《我的名字叫红》。算了一算,下榻宾馆余下几小时和行程的十几小时加起来正好可读完这本书。这可是令土耳其文学在世界上大放异彩的帕氏成名作,亦可顺便了解此前读到国内关于帕氏的评价到底如何。自己感触愚钝,总是晚于时风听说些已红得发紫的名著,好比大风刮过,眼才睁开。

飞机缓降,舷窗外下方己见一片片橙色灯火。

首都机场。主办方大唐西市接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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